我写第一篇留学文书,是在2014年圣诞节前后。那个学生是广州某985院校计算机系的老师推荐给我的,说是学生被中介坑了,交了几万块钱,写出了一堆垃圾,申校肯定不能用。“垃圾”这个词是他的原话,我印象很深。确实,发来的文档一眼能看出是把文字拼凑起来,再用有道翻译出来的,夹杂着些语法错误。

我当时是推辞的。虽然之前我也帮一些客户翻译审校过艺术作品集,得到很好的反馈,但写留学文书是第一回。那个老师是我的计算机论文审校方面的客户,我审校过的几篇英文期刊投稿都中了,所以对我很信任,让我创新大胆的去写。学生发来了在中介填的叫“素材采集表”的东西,里面其实写得很详细,但是中介可能只是想快速去拼凑,把很重要的东西都删掉了。我按照我在华为编辑中心的工作方式,针对素材有疑问的地方全打上批注,然后让学生补充和解释,直到我认为素材没有任何问题,才开始着手写。这种工作方式,中间经历了几经调整,一直延续到今天。写作断断续续用了一周,大部分时间用在查资料,看国外关于留学文书写作的视频和文章,生怕自己缺乏经验耽误了人家的前途。最后的效果我自己很满意,学生也很满意,但还是有点担心。直到又过了几个月,2015年春天,学生的老师在旺旺上告诉我,学生拿到了多个大学的录取,最后去了卡梅基梅隆大学。

第二个留学写作的客户叫泥儿,我记得更清楚些,是在2015年春节后,因为她是中国传媒大学的,在我的大学旁边。她在文书里写到的那条巷子,刚好把传媒和二外隔开。泥儿当时签约的中介收了她8万块,混申美国和香港的传播学和新闻专业。我当时刚好把张培基的《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》背了好几遍(这是我背的那本书的照片),而泥儿的文书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训练项目,就是把作者的文学审美迁移到英文,这也强化了泥儿在央视实习过的人设。因为我知道当时市面的翻译和中介是什么水平,所以这个策略应该会让招生官读泥儿的文书时瞬间记住她。这张图片是当时的中间稿。结果是接近大满贯,港大、港中文、浸会,可能泥儿也申了其他的学校,但我现在记不得了。2017年,我偶尔刷到她的朋友圈,跟文书里写的一样,她成为了一名纪录片导演。我发了条朋友圈,感慨时间过得快。这是当时的朋友圈截图。

刚翻了邮件记录,按时间线来说,泥是因为美国收到拒信了,才找我救场。因为五月还有递交,这是当时的邮件截图。很多学生以为我跟中介里的文书老师一样,申请胜率是一点点提高的,就像总有人以为我的名字叫国庆,就出生在十月一号一样。这就是我最早的两个案例,接近大满贯。泥儿拿到offer后,建议我专职写留学文书,我当时在网上了解了一下留学中介,然后就没再考虑这件事儿。

有三个原因,第一是我还有一堆书没看完,我对自己还不满意。
第二,我当时正在把客户收敛到学术审校的群体,就是国内的博士生和大学教授,跟他们打交道很简单,比如一笔五千块的期刊审校,报价、约定交付时间,两三分钟完成沟通,对方最多再叮嘱一句注意保密,不要外泄,多余的话没有。这个群体都经过强逻辑训练,他们有自己的判断,从不会跟玩我套近乎,拍马屁,或者边界试探这种东西。
第三,我在知乎上了解到的留学中介,一方面要学习话术跟家长博弈,另一方面又要应对学生的焦虑投射,我不认同也不擅长这些,对于双方都是时间和精力的浪费,但对事情又没帮助。我的工作模式是初稿即定稿,工作都做在前面,大学老师们很认可我的这种做法,但学生和家长未必,如果认知不足,那么不安全感就会放大,会让我改来改去。

我的网店和学术审校经历
前面说到,2014年是我从事文字工作的第5年。我当时有个网店,2013年开的,主要做的是翻译和审校。因为同时持有多个专业证书,比如英语专八,剑桥商务英语高级,人事部的二级笔译和二级口译,再加上译协会员的身份和华为北京研究所编译中心的工作经历,找我的人很多。这些是我的那些证书。

当时淘宝上流行刷评价,如果搜索“翻译”这个关键词,前几页列表显示的基本都是那种低质量的店铺,介绍里会写硕博团队,海外名校,无限次修改巴拉巴拉,就跟国内的留学中介一样,靠的是认知差和外行大众对于标签的崇拜。运行的方式跟我后来了解的留学中介很像,毕竟找翻译的人英语大多不太好,比如对方先给你一个机器翻译后稍加修缮的低质量版本,语法错误基本没有,交付的时候又很热情,大部分用户就觉得ok,商家就赚得多;如果用户识别出来了,就再稍微调整调整再给你,但真正优秀的翻译,基本没有。这也是我的客户告诉我的。

2017年到2020年,因为朋友的关系,也因为我自己也想获取更多的样本数据,我作为外聘专家帮两家大型留学中介处理投诉,每年只有一个两个学生会闯关到我这里。说是闯关,因为那些学生在中介内部换了四五个文书老师,要么是上门哭闹,要么中介拉的服务群里大骂每个人,实在镇不住了。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,有些顾问很会搞公关,在小事情上疯狂营造热心有爱的人设,在文书这种大事情上又会装无辜,大部分学生和家长呢,因为面子和deadline的关系,最后都是妥协了,不管文书什么样也递上去了,然后去雍和宫烧个香,拜一拜,再安慰自己别人也是一样。我记得只有一次例外,中介跟学生签约直接找我,基本不赚她钱了,是因为那个学生在某省背景强大,写作部经营说老板惹不起,想送个人情,拉个关系,并且叮嘱我在群里也叫那个家长X总,不过在称呼问题上我没听她的。这是当时的群聊截图。

前面说过,我的网店始于2013年的夏天。每条评价我都会回复一条几百字的长文,比如谈译者作为信息转换媒介的权限,空间分布,信息权重分配,弱化表达和远化表达等等,都是我的原创,教程和课堂上不存在的东西,因为涉及了心理分析和计算机里的一些概念。过去几年我在朋友圈和知乎的很多文章,其实是那段时间写的。渐渐的,网店排名到了第一页,也吸引了不少高质量的客户。我当时的高端客户,是大学老师和博士生群体,他们能读通其中的逻辑,很容易建立起信任,直接将实验室的成果发给我,有些会把数据部分提前删掉,这种做法我倒挺能理解。那么低质量的客户是什么样呢?也有几个固定模式,多少钱?太贵了!你能达到我满意吗?能无限次审改吗?跟这种客户打交道很伤神。当时大学教授和博士生的审校客户,都转化成了老客户,原因很简单,投期刊基本都中,语言单项分数接近满分,如果稿被拒了,绝对不是语言问题。2015年时,我几乎完全隔离了这类客户。前面也提到,我拒绝了泥儿的建议,而是继续搞我的学术审核。当时的心情是,Finally, I can take a break now.

我遇到过很多有趣的客户,有给外国留学生写情书的大学女生,有帮读小学的儿子编英文剧本的家长,有自掏腰包写演讲稿的NGO人士。当然,也遇到了些莫名其妙的人。我记得2014年,有个北外的研究生旺旺上找我,先是发给我一个稿子,接着又是强调符合XXX的美学规范,用的那种顾客就是上帝的语气。我明白了,这是他的作业,他想刷点优越感,或者单纯想缓解自己的焦虑。我拒绝了他,他又转换成虚心求教的语气,问我CATTI二级难不难,怎么搞学术审校,我没再回复了。

我做留学写作的前两年里面,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。比如,有的学生感觉自己文书不对劲,但因为已经在中介花了大几万块甚至花了十几万,想找找心理安慰,想听一个权威专家告诉他,你文书没啥问题。

我记得有个学生D申加拿大,2017年10月的时候找我,吐槽了自己的文书很烂,很焦虑,想找我重写。过了几天,又说中介顾问告诉他,文书不能写太好,她会在私下再跟学校沟通,让学校在第二轮录取他,过去十年没让一个学生失学巴拉巴拉。我听完挺无语的。次年4月,我问了句结果,他当时只拿大一个offer,又解释说别人也没拿到,自己现在也能帮人改文书了。

那段时间也接触了其他类似的学生,我发现和D类似的语言模式。这是很有趣的现象,就是不同人在相似的场景下,表现出相似的语言和行为模式?大概是从2017年起,我开始

的交流引发了我更深的思考,就是人的语言、心理模式、行为、现实路径几者之间的关系。在此之前的关注后来接触的学生和家长更多,我观察到的样本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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